《給阿嬤的情書》:一部非“強勢”電影的溫柔力量
韓浩月
潮汕方言電影《給阿嬤的強勢情書》在競爭激烈的影市中走出了一條逆襲之路。這部無流量明星加持的情書中小成本影片,憑借紮實口碑帶動上座率和票房一路上揚,部非同時斬獲豆瓣高分。電影的溫故事的柔力魅力、電影本身的強勢質量、觀眾與市場的情書反響、輿論的部非聚焦、對創作與行業的電影的溫影響等,均可落到這部奇跡般的柔力電影身上,引發持續的強勢關注與討論。
氣場與故事並駕齊驅
《給阿嬤的情書情書》初看時會給人一些陌生感。對於習慣近年來“高概念、部非快節奏、電影的溫多類型”院線電影風格的柔力觀眾而言,這部手法質樸、節奏舒緩、敢於慢下來的作品,與長期被市場“調教”出的觀影預期形成了鮮明反差。而當觀眾進入故事之後,這部帶有複古主義色彩的作品則給人以久違的清新氣息。
在敘事手法上,《給阿嬤的情書》在開頭營造了懸念感。對懸念手法的使用,並非為情節反轉和戲劇衝突服務,而隻是將阿嬤的孫子曉偉應對負債生活這個灼熱的“當下現實”切片,投入曆史與往事的靜謐湖泊中,激起引人深思的漣漪。當實現這一目的後,敘事手法的技巧在故事中全麵隱退,讓位於角色人物與情感的自然呈現與表達。這部不炫技、不煽情、不做作的電影,其實也是一部反商業、反技法、反套路甚至反偽文藝的電影。
但這並不意味著影片缺乏充足吸引力和觀賞價值。一名異國他鄉的女性,冒充“別人的丈夫”給遠方的妻子寫信寄錢,一寄就是幾十年。這一戲劇核心本身就充滿張力,影片隻需在完整講述的基礎上輔以足夠的可信度,便可讓觀眾沉浸其中。《給阿嬤的情書》做到了這點,它使人相信在一個時代信諾與情義是如此堅定與厚重,創作者所賦予這個影片的輕盈與豐富,又使人感歎這樣的人物與故事是如此浪漫與珍貴。
《給阿嬤的情書》的故事框架、情節脈絡當中洋溢著由氣質、氣息、氣度共同組成的氣場,這一要素無處不在地填補於敘事縫隙間,由此,影片在觀感上呈現出難得的敘事飽滿度與情感完整性。“江海有岸,團圓有盼”“唯化思念做拚搏,憑勤儉來立業”“暹羅雖遠,心有所寄,身若比鄰”“暹羅沒有春天,你就是我的春天”,這些書信句子凝聚成的情感與文化氣場,其強大程度可與故事並駕齊驅;片中人物謝南枝與葉淑柔性格不同,但都胸襟開闊、樸實無華,兩名女性的守望與共情有讓人動容的溫柔細膩,也有讓人蕩氣回腸的力量感。這種力量感還外溢到片外,使觀眾強烈地感到,好電影如同優良種子,隻要遇到春天和雨水,無論在多麽貧瘠的土壤裏,都會快速發芽並成長為參天大樹。
“內容為王”
找到新的注解
《給阿嬤的情書》不是一部“強勢”的電影。它首映時的默默無聞,緩慢的逆襲曲線圖,都決定了它與通過“爆炸式”宣發搶占市場的影片有很大不同。它是通過影院一場場放映、一個個觀眾口碑所推舉出來的作品。
影片給人一種如春風拂麵般的清新感。這一印象,讓人想到2008年以書信為載體的劇情片《海角七號》。但《給阿嬤的情書》的清新,更體現於它的整個創作、製作與傳播過程都掙脫了電影圈與市場層麵的操作方法:影片沒有追求高概念,創作低調但紮實,立意純淨雋永,一些電影所引領的“工業糖精”“爆米花套路”均未對它造成“汙染”。這部接近於“圈外人”之作的作品,使觀眾得以直接看見電影本質,內心被觸動。
《給阿嬤的情書》拍攝的訴求非常清晰:使用潮汕方言,講述承載華僑家國記憶的僑批文化,並挖掘這一文化背後的赤子情懷。這部幾乎沒有商業“欲念”的作品,走出了一條獨特的電影之路,但無形中與20世紀80年代《城南舊事》《小街》《牧馬人》等作品的創作初衷相吻合——講述人性本真,發現生活詩意,用較為克製的情感,通過散文化敘事與紀實美學,來傳達一種人生或曆史態度。當它的這一初心被全國觀眾捕捉到後,它的“地方電影”特征弱化了,很快成為“全民電影”。
通過《給阿嬤的情書》的熱映,亦可看見觀眾所發出的觀影籲求。電影市場低迷,並非觀眾觀影意願弱化,而是電影作為長視頻並沒體現出足夠的內容吸引力與競爭性;越來越多的觀眾不再以商業或文藝的標簽簡化電影,而是更在意哪些電影真正體現出創作水平,真正尊重觀眾智商與審美,注重與觀眾靈魂層麵的交流;電影不需要堆砌賣點,囊括多類型多元素,有時候拍電影的初心簡單一點,則更容易與觀眾建立連接。
這些年,電影“內容為王”已成老生常談,花哨與賣弄,獵奇與賣慘,也曾一度被誤解成“內容為王”的嚐試。創作群體理解並接受“內容為王”,但缺乏落地的能力與方法。《給阿嬤的情書》為“內容為王”提供了新的注解,照此理念拍攝電影,觀眾滿意的同時,創作者亦會獲得成就感。
電影新形態
展現另外的可能
《給阿嬤的情書》已然成為現象級作品。多方的反饋,尤其是來自市場與輿論的反應,使得一種電影新形態正在得以逐漸呈現:
在AI技術衝擊影視行業的當下,《給阿嬤的情書》以素人演員的真誠投入,為表演提供了更大的可能性。這標誌著流量明星、實力演員仍有號召力的同時,帶有強烈生活質感的素人表演,迎來被重新評價的機會。《給阿嬤的情書》中演員的表演偶爾給人青澀之感,但整體表現之出色,仍然令人歎服。今後,如果片方能在演員層麵進行新的思考,將更多時間與精力、成本投入到創意與劇本中,或能助力中國電影擺脫固有模式,走出新路。
把主要心力放在作品自身,順其自然地看待無法掌控的市場與票房,這能破解創作群體的焦慮。《給阿嬤的情書》的走紅,完全是有心與無意的產物。有心一麵體現在,導演藍鴻春長期關注華人下南洋曆史,從紀錄片到劇本到小說再返回到劇本,《給阿嬤的情書》的幕後創作心血良多。在創作劇本時,先用“飽和式”寫作完成人物小傳與心理行為動機取舍,再以生活場景複現與演員打磨呈現理想故事,這是創作有心的切實體現;無意於明星、特效、宣發等不可控選項,單純將作品的命運交給觀眾,反而使創作者與市場的關係變得簡單,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回報。
對於行業而言,《給阿嬤的情書》的低投資創造了極高回報比,由此帶來的啟發是,AI可以製造出以假亂真的影像、明星可以帶動前期票房高企,但這並不意味著小成本電影注定前路坎坷。觀眾對於電影成本的高低已經失去了評判興趣,在商業片概念剛流行的那些年,投資多少億元的確能給影片增加吸引力,而現在,觀眾更在乎從影片中是否可以看到有價值的內容。市場仍然需要大片,但如果出現諸多類似《給阿嬤的情書》這樣的小成本佳作,行業繁榮的基礎則更為堅實。
對於觀眾來說,力推一部自己喜歡的電影成為全民話題,並借此向電影行業發出信號,已成他們的本能反應。此前,已有不少小成本電影在觀眾力推下實現了“以小博大”,但並未真正推動小成本電影占據更大市場份額。這次《給阿嬤的情書》口碑與票房的持續發酵,一方麵凸顯了觀眾發現好電影的審美水平,另一方麵也讓小成本電影的逆襲路徑變得更具參考價值。
真正的好電影不會被辜負。電影行業要重新審視作品質量與觀眾之間的差距,不再執著於用流量與資本、包裝與炒作去“算計”觀眾,而是放心地將作品的評判權與選擇權交給觀眾。未來一部爛片被捧出高票房的可能性會越來越低,真正符合電影市場發展趨勢的,是行業與觀眾的雙向奔赴,是《給阿嬤的情書》這樣的影片來消弭迷茫與分歧,促使創作與市場達成一致。
(作者係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理事)
來源:解放日報
(責任編輯:知識)














